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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marzo 人生9件无能为力的事1.别人的嘲笑 2.倒向你的墙 3.流逝的时间 4.无法选择的出身 5.莫名其妙的孤单 6.无可奈何的遗忘 7.离你而去的人们 8.不可避免的死亡 9.无可救药的喜欢 20 marzo 夏末的最后一只蝴蝶 致幻觉,我们曾经并且仍然彼此相爱!
倘若记忆能够结晶,那么,会不会像琥珀一样,封印入特定的生命?
这仍是一个有关记忆的故事。回忆、记录、书写……除此以外,皆无能为力。 ——题记 九月,太阳仍旧美好,足以晾干寂寞。
午后的大学校园明朗温馨,广播里放着流行音乐,王力宏的《大城小爱》缠绵了尚暖的轻风。偶尔有学生走过,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孔,都是一样的年轻美好。 江月照有些后悔没有带相机,因为倘若能把这一刻保留下来,定会是一幅非常美丽的图景。 她找了块干净的台阶,弯腰坐下来,把双脚笔直伸进绿油油的草坪里。太阳毫不吝啬温暖,月照便抬起脸,欣然接受这来自天国恩宠的爱抚。她感到自己好久没有如此生机勃勃了。太阳的生命力、草地的生命力、音乐的生命力以及此刻周围欢声笑语的生命力,经由这熨烫过的空气注入进身体……血液在融化,肌体在发热。一切都是这么美好,稍纵即逝。 一只粉白色的小蝴蝶,从远处翩迁而来,飞舞的姿势有些踉跄。它在月照的鞋子上停下来,月照看了它一会儿,伸手去拨弄——蝴蝶轻飘飘地落到草丛里,就这样永远不动了。 月照忽然感到心中一凉。 有句成语是怎么说的?一叶知秋。现在,一只蝴蝶的死亡宣告了一个季节的凋零。 是的,毕竟已经是九月了。夏天就快要过去,在这个四季分明的城市里,接下来的日子应该属于萧条与回忆。温暖是珍罕,冷清是绵长;快活是相对,寂寞是绝对……手指上的翡翠玉戒指在逐渐黯淡,在剩下的季节里是应该怀抱最热最铭心的记忆好好休眠了——是了,君影,她又想起君影了。那个在九月出生的明澈的男孩子;那个让她无可遏制地想念又无从追溯的男孩子;那个在她生命里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却最终选择了翩然离去的男孩子……仿佛一只蝴蝶短促而绚烂的生命,她用尽力气将他埋进玻璃底片,可是到头来,仍旧只是换个地方,等待褪色和苍老。 这世界没有任何义务,为你永久保留任何事物。 幸好现在,记忆仍是清晰的。 蝴蝶刚刚死去,新鲜得仍然适合制成标本。记忆也是一样,适合书写。在一个若即若离的地方,讲述一个若即若离的故事。 一、蝶
人的记忆,通常会有一个所谓的端点。月照坚信,她和君影的记忆亦始,是一只蝴蝶。
该如何说起呢?记忆的端点往往不是一个熟悉的容易记录的完整故事,而是一个一个片断——仿佛照片般可无限延伸的片断。闪光灯刺眼地亮起来,顷刻夺去了镜头中央那只蝴蝶全部的生命力。 是的,一只蝴蝶,一只极漂亮的燕尾蝶。月照还记得它那铅红色的鳞片紧紧贴在了她的手指上,就像多年以后,她的手指所沾染的那一缕腥红一样。 片断是这样开始的:两个刚上小学的孩子放学归来,在夏末的草丛中发现一只死去的蝴蝶。 年幼的孩子,总是容易受到惊吓,这只蝴蝶的美丽惊吓了他们。 在夕照长长的路上,小小的月照和小小的君影,将这只寿终正寝的蝴蝶拈起来,放在手心里。在他们尚未发育完全的眼睛里,这具小尸体没有丝毫厌恶与可鄙之处。相反,它超群的美猝然惊吓了他们。
它死去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身下已聚集起不少蚂蚁。当君影将蝴蝶捡起来的时候,这些小家伙仍死死抱住它的身体不放——它应该是只雌蝶,鼓鼓囊囊仿佛蚕茧的肚子暴露了它的身份。一只触角被咬断,另一只孤零零地耷拉着,宛若被凌辱后失去冠冕的女皇。 然而无论如何,它是漂亮的。 它黝黑礼服上钻石般的光辉深深蛊惑了两个孩子,他们小心翼翼地弹去它身上的蚂蚁,放在掌中仔细端详——它不同于夏日里风流轻佻的蝶儿,在人们眼前轻飞曼舞故作姿态,待有人起意追赶时又远远离去。它看起来沉默而忧郁,在他们手中静静地躺,安详异常,无声无息。 这时候的他们还不懂得,死亡,会给所有活物最后的容颜蒙上一层庄重。 “我们把它埋了吧,这样,它的身体就不会被蚂蚁吃掉了。”许久以后,君影如是提议。
“好。”月照答应,于是一生中首个约定与秘密,就这样达成了。 埋在哪里呢?脚下这片潮湿的蚂蚁的王国,自然不是理想的场所。两个孩子思索了一会儿,随即折回学校。来到操场一角——这里有个练习跳远的沙坑,他们就在那里蹲下来,掬起两捧细沙,淅淅沥沥击打在蝴蝶女皇般的尸体上……不多时一个圆锥形的坟墓就渐渐升起来,两个孩子相视一笑,他们相信自己做了一桩美好的事。 然而就在两天后的体育课上,他们发现那座小坟墓已被夷平了。待下课后挖开来看,里面空空如也。 然后秋天,就乘机从这空荡荡的洞穴里漫溢出来。 ……这就是记忆的开始,一切都还幸福时发生的事。
二、花
三年前,月照十七岁。
早晨6:30分,醒来。
二月的早晨,空气乍暖还寒。太阳混混沌沌地从楼宇背后探出头,隔着窗纱,仿佛一枚刚刚成形的卵黄。惨惨淡淡的蛋清色就这样打翻在房间里。月照注视着这枚不知将孵出什么的胚胎,慢慢从被窝里蜕出来。 一个安静的早晨,周末的早晨。
有时候,你很难解释你的生活缺失了什么。
月照起来,踏过地板上花瓣般散落一地的照片。这其中有大卫·杜比雷特为《国家地理》所摄的风光秀美的水景;有黛安·阿勃丝所拍摄的各种异常人;有拉里·伯罗斯的越战纪实;有菲利普·霍斯曼充满想象力和灵性美感的女性……这些风格迥异的照片都有着摄人心魄的魅力,而现实却如此脆弱,早已物是人非。 喜欢照相的人,往往是骨子里倾向于某种永恒——他们那具有浪漫主义的思想拒绝承认事物的变迁和易逝,而妄想用手中的相机来改变一切。“快门让世界为你停下来。”月照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这句蛊惑人心的句子,她收拾起这些相片,打心眼里喜欢其中的丰盈与充沛。 走出房间,路过父母的卧室。房门微启一线,月照忍不住探头向内,望了一眼: 窗帘厚重的室内,有浓重的阴影覆盖在人体上,看不清表情。父母依稀是仍在熟睡,各自占据床榻一角,中间凹陷的一块就仿佛山脉间的一道深谷。月照收回目光,悄悄掩上房门,决定出去走走。 跨出玄关的一刹那,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锁上的那道门,陌生得可怕。 月照知道自己有个令人称羡的家庭: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在外贸公司从事翻译工作。家境殷实,生活无忧。父母都是知书达礼性情温和的人,自觉自主地分担家庭中分内的工作,从无争执。每天晚上月照总能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安静地操持;晚饭后则是父亲主动挽起袖口,收拾后转入书房准备讲义;母亲则打开电脑查找最新的外贸信息。留月照独自在客厅,对着电视里夸张的家庭情景喜剧无所适从。
没有吵骂、没有喧哗、没有惟恐避之不及的唠叨和抱怨……月照不知道是否所有理想家庭都应该是这样子的。然而她却感到仿佛置身水下,寂寞而阴冷。 这条看不见摸不着的深邃河流,源头究竟是在哪里呢? 穿过北风,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再转过一个拐角。在一排装潢精美的小店里,就能看到那家花店。
还有几天就是西方情人节了。店家早早地就将各色玫瑰陈列在门口,一捧一捧,娇艳欲滴。一旁的糕点店打出的巧克力广告更是诱人:品味我们,就如同品味热恋。一个和月照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咬着一块点心走出来,径自来到盛满花朵的水桶前,开始修剪枝叶。 “白芷。”月照轻唤一声,女孩回眸,笑逐言开: “哎呀大小姐,今天怎么有空光临鄙店?哎呀蓬壁生辉了都!冷不冷?进来坐,今天怎么想起过来的?咧……不会是想事先刺探行情,下周就带人来照顾生意不成?” “呵呵,只是想来看看你。”月照将女孩湿冷的双手握进手心里,指间猝然的温度令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哎哟哟,感动的感动的,快流泪了都。”女孩抽回手,从鲜切花的水桶里抽出两枝红玫瑰递给月照:“既然来了,可不能空手回去。哪,这两枝先拿着,别客气,昨天扎花束剩下的……没关系啦,我姑姑又不会那么小气!” “……谢谢。”月照接了花,又闲聊了会儿。看天色渐亮,才起身道别。 怀中那两颗娇艳的小头颅,在风中瑟瑟相偎。走出几步,月照回望那满溢芬芳的店堂,白芷正站在花团锦簇中朝她挥手。 月照觉得那一幕真是美! 在月照波澜不兴宁静如水的生活中,白芷是个例外。
身边认识双方的人,都时常诧异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子,如何会成为无话不谈的亲密朋友——不同于月照的沉静温良,白芷粗枝大叶口无遮拦,笑起来声音响亮而豁达,仿佛夏季里燃烧般肆无忌惮的朱槿花。 月照一直记得,初中那年刚转学过来的白芷被安排与她同桌。下课后肥胖的学习委员扭着腰枝来收作业,故意拔高的声调让周围的男生纷纷为之侧目。 待她走过,白芷忽然故作神秘地伏向月照,以低沉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的声调说: “她到是挺适合一种花的,紫花曼佗罗,知道吗?” “……什么意思?”月照不明所以,对于两者间的联系感到惊奇。 “丑人多作怪!”白芷一字一顿,在随之而来的哄堂大笑中向月照做了个鬼脸。 在月照的印象中,白芷似乎从未哭过。
白芷的父母早年离异,不得不跟随脾气暴躁却有着收入来源的父亲过活,白芷身上常年淤伤不断。在一次激烈的殴打以致她腓骨骨折后,白芷那开花店的姑母终于看不下去,将她过继到自己家中抚养。 月照仍然记着那一场她无法想象的画面:某日她去找白芷问功课,刚走到巷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令人战栗的吼叫声。白芷被她的父亲连踢带打一路滚倒在家门口,鼻血蜿蜒滴落,触目惊心!可是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月照却在满脸腥红中看见两束仇恨的火焰——这女孩的身体里容不下任何柔弱的水分。 月照不知是否是这一份坚强在吸引着她,只觉得白芷很像她于旅行中见过的某些热带植物——在恶劣的气候和逼仄的环境下倔强成长,开出的花却异常浓艳而盛大,仿佛一场生命的欢庆!月照真心羡慕着这样旺盛生长的白芷,并且为自己有这样性情真挚的朋友而感到庆幸。 回家时才注意到,楼下402室堆积在楼道里的家具不知何时已不见了。怕是已经人去楼空,不久又会贴上招租广告迎接新的主人。自从君影一家搬走后,这里常年出租,来来去去数不清更迭过多少批临时主人。月照并未在意,只是拾级而上时却忽然瞥到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从门内走出,匆匆消失于楼梯转角。
猝然拔高的身形遮掩了记忆中眼神清澈眉目妍秀的孩童,月照只感到指间一阵疼痛——玫瑰隐藏的尖刺冷不丁扎进皮肉,措不及防。
君影回来了? 三、玉
江月照与沈君影的离别,是在六年前。
江家和沈家是世交,就连选购新居时都选择了同一栋楼宇,两个珠联璧合的小人儿打小被放在一辆学步车上,咿呀学语,竹马青梅。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些早已声声入耳的祝福变成了沉默的摇头叹息。 早已忘记是从何时亦始,或许就是在埋葬那只蝴蝶不久以后,楼下的沈家开始每夜每夜响起激烈的争吵声和幼小君影的哭声,这声音让同样年幼的月照夜不能寐。 月照时常问起从楼下回来的父母:君影家里究竟出什么事了呢?母亲望向她的眼神无奈而慈悯:月照,这不是你现在能够懂得的事情,或许将来会,可是现在先睡吧,明天还要去上学。 可是小小的君影该怎么办呢?他的哭泣该由谁来安抚?他的恐惧谁来替他化解?君影明天也要上学的啊,在这样可怕的声音中,他能够睡着吗? 这样无从解释的夜晚持续多年后,君影的父母在君影十一岁那年,终于宣布离婚。
离婚?什么是离婚?同为十一岁的月照还无从理解这一陌生词汇,只是从父母阴郁的表情中揣测,这应该是件不幸的事。 “君影要走了。”母亲只是如此通知她,再没有过多的言语。 那一天,她和君影约定了在小区花园那棵大樟树下见面。月照抱了满手的东西下来,心爱的故事书、心爱的毛绒玩具、心爱的粘纸收藏和心爱的糖果罐……一个十一岁的小人儿能够提供多少宝贝呢?可是在这肃穆感伤的场合下,这些东西却显得这样微不足道!月照真想蒙头大哭一场,她所能与君影分享的幸福是如此之少。 “我走以后,你会记得我吗?”年少的君影抱着膝与她并肩而坐,声音落寞。 “嗯。” “无论经过多少时间,即使长大后也会一直不忘记?” “嗯!” “那么来拉勾吧,月照和君影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一百年,不许变!” “好。” “家里的东西都打包好了,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礼物。”君影送开紧扣的小指,从口袋中掏出一枚镶翡翠玉的黄金戒指:“拿着,妈妈已经先走了,这是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月照将那枚款式陈旧的戒指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挲。
这枚上一代人硕大的结婚戒指,对于她细幼的手指,仍然是件无法佩带的首饰。做工简陋的镂花金面在反复的摩擦下显得黯陈,翡翠却恰恰相反,釉面经由人体接触而显得愈发光润。月照将它置于灯下缓缓转动,碧绿无瑕的玉色让她想起柳岸清风的夏日湖水。 早在十一岁,自己便收受了一件何其郑重的礼物。月照叹一口气,和君影的相认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君影此行是独自回来,再没有携带其他任何亲人或消息。形单影只的的少年在楼道里独自穿行,仿佛穿越记忆。
月照知道君影是在故意回避她。好几次不经意的四目相投,她已知道他认得她。最接近的一次,两人在楼道里狭路相逢,逃无可逃。可是君影只是埋下头佯装未见,擦肩而过。 “君影回来了。”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月照曾把这一消息作为喜报在家中宣布。没有意料之中的回应,母亲仿佛早已知晓,只是微抬起头,看着她平静而又无回旋余地地发出警告: “月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已经不同了,六年可以改变太多的事情。今后不要与他走得太近,你们已经过了两小无猜的年纪,而他也已不是以前的那个君影了。”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君影了? 是的,不是了。从前的君影眼神清澈,行止礼貌。从前的君影不会抽烟、喝酒、旷课、逃学,不会留连于网吧夜不归宿,更不会热衷于打架斗殴,在深夜里带着伤痕宛若小兽般喘息着踏进家门。 六年的时间里,君影究竟经历了什么?月照无从知道,她猜想是否是父母离异的阴影长久笼罩了他,可是白芷呢?她曾经在法院里把茶水泼到父亲脸上,然后对着不敢发作的父亲欣然冷笑。同是家庭破碎的孩子,白芷仍然热爱阅读、写作和各种艺术,愿意去学习一切描摹和传递美的知识。可为什么君影却从此困顿,将伤痕写在脸上过着琢磨不定的生活? 月照心中期待已久的萌芽被渐渐冻伤了,倘若没有那一次遭遇,有关君影的幻觉可能会从此停留在儿时,月照也便不会揭晓自己那遍体鳞伤的恋情……一切都只能说是冥冥注定,如同蝴蝶的蛹蜕和羽化,循序渐进。 某个寻常傍晚,月照放学回家,路过附近的网吧时忽然听见急促的咆哮与争执。探头看时只见君影被几个染了头发的青年男子围在中间,扭成一团。
“君影!”月照脑中一片轰响,待清醒时已冲入人群中间,围观者中嘘声四起,有人顺势来扭她的胳膊。月照惊慌失措,感到目光如顽童打量玩具般一束束落到自己身上。君影忽然像一头被刺伤的小兽般暴跳起来,挣脱束缚拉着月照向人群外飞跑。 没命似的奔过几条巷子后,君影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月照只感到心脏疼痛,手指上还残留着君影的余温。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像从未沾染泥泞的白鸟不懂得爬行类的凶狠——君影抬头看她,满是血丝的双眼令她不寒而栗。 他对她说:今后不要再接近我。 可是那血丝下的瞳孔,却分明仍保留着玉质的温润。 四、病
如同不懂得君影的内心一样,月照并不明白,自己是在期待什么。
父亲丰厚的藏书,奠定了月照自小不凡的阅读面和审美情趣。她写作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小说和诗歌;学习过多年的素描和水彩,使她可以在纸上笔走龙蛇,敏锐而准确地记录下一切打动心灵的景物。外表上,她似乎比同龄人显得成熟淡定,然而心志上却从未得到脱胎换骨。她是在优越土壤中被浇灌出的良种花卉,不懂得盐碱、虫害、风灾、暴雨等一切真实的形状。她是出生后便被束缚于此的笼鸟,简单透明,一切声音皆来自间接经验。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开始无可避免地羡慕那些被风雨折损的花和鸟。这看似自寻烦恼,实则却是一个灵魂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开始渴望对外扩张的必然。 “你不可能离开你的身体进入到别人的身体中,别人的痛苦永远不可能成为你的痛苦。”黛安·阿勃丝的名言。这位百万富翁之女将镜头对准各种乞丐、畸形人、变性人、同性恋者、裸体主义者等心理生理异常者。在获得了“新纪实摄影女皇”的名衔和肯定后,在家中割腕自杀。 月照将那枚戒指穿上红绳,悬挂于颈项间,成为最贴近心口的图腾。不同于六年前朦胧的不舍与眷恋,现在她的渴望,有了指向目标。
学校中已寻常可见一对对男女学生的风闻与亲昵。大量的书籍和媒体节目,日以继夜传播着有关爱情的唯美与甜蜜。这样的环境大力催动了那些懵懂新芽。而这样的催发倘若换在了成熟女子身上,可以在各种交际、派对以及成人化的猎艳与交往中得以宣泄。而只有不谙世事的少女,会将一个同样脆弱的约定看成一种仪式,会将一个特定人物作为所有爱欲的指引,会将一段青涩往事在岁月不断的浇铸中化做固若金汤的执念! 是的,在不断的疑惑与自省中,月照发现自己爱着君影。 别问爱情是什么,任何事物都经不起推敲,幻觉尤甚。
月照只知道有一种新生的力量在体内层层蜕变,顶起她年轻悸动的心脏和一切未开化之物。这样新兴的生长令她兴奋与惶恐,就仿佛重又看到三、四年前的自己,那一种催促成长的力量再度回来一样。夜晚骨骼声音铮然,疯长着企图挣开家庭的保护;身体开始起伏变化,再不复儿时因缺乏性别而存在的神性形象……月照对这一切皆无所适从,她是固执于某种表象而接受力迟钝的女孩子,身体永远跑在了智慧的前头。 她只是隐约觉察,这一切的归着与终结,都确凿与君影有关。她开始试图分享他的不幸,并且祈求上帝给她误入歧途的机会。 机会如她所愿,很快来到。 君影病了。 某日,她正坐在窗前出神。他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颓唐姿势。她视力很好,依稀可辨别他步履蹒跚、双颊潮红。她尽力听着从楼道内传来的声音,没错,他在咳嗽。最近城中流感盛行,他一定也难逃侵袭。
那天晚上,她伏在地板上聆听许久,楼下传来的咳嗽声与纸张撕裂声令她辗转难眠。 第二日,声音依旧。她知道他今天未曾出门,病势缓慢。 找个借口溜出去,径直跑向那扇魂牵梦绕的大门。门铃响了许久,君影才探出头来,音容憔悴: “干吗?”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眼中依稀游过些许不满和失落。 “来看看你,也带了些药。”月照从口袋中掏出咳嗽药水及退热片等物,瑟缩地站在门口:“可以先进去说么?” 君影无奈地让开门,他太虚弱了,无力阻挡她执拗的入侵。 这里和六年前,看上去大不一样。
月照走进室内,环顾四周。房间稍显凌乱,却并不肮脏。CD和书籍散落于地,庞大的空间里还有更多空白未曾填满,给人清冷寂寥的印象。墙面上有胶带遗留的痕迹,仍可辨别曾张贴过什么。然而为何现在却空无一物?是否与昨晚的声音有关?月照忍不住心生揣测。 “药放下,你可以回去了。”君影进门后便一头倒在床上,毫无说服力地下了逐客令。 她充耳不闻,兀自忙碌着在房内穿梭——将药水倒入汤匙;将毛巾浸水,敷于他额前;将冷水烧开,注入保温瓶;将米掏净,用小火煨粥……她尽力扮演着力所能及的最好形象。掀开锅盖,蒸汽弥漫升腾,将这一形象扭曲成异常怀念的记忆符号。君影抬起头,忽然感到身心安宁,他终于不再坚持。 当月照再次进来换毛巾时,他看她的眼神不再锋芒毕露。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生病的情景,当时母亲还在身边,发烧反而成为一种幸福。”君影嘴唇干裂,目光空洞:“月照,你总让我产生错觉,我并不喜欢这样。” “这不是错觉,我会一样照顾你,你仍然可以幸福起来。”放下毛巾的刹那,手指得以碰触他苍白的肌肤,她仿佛感到被灼伤。 “可惜你并不是她,你代替不了别人!明白吗?” “让我们尝试,至少此时此刻,我能够填补她的空缺。”她的眼神变得温柔明亮,君影的孱弱与她的欲念,此刻在两人中升腾为一幕巨大的错觉。她从领口里拉出那枚戒指,看它润泽的玉光闪烁在他眼里,顷刻融化成一片绿荫:“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带着它,期待有一天,可以补偿她的离去给予你的伤害。倘若你有所需要,我可以长伴你身边,可以为你做到一切。” “我不需要!经过这六年,我们早已是不一样的人!”
“这不重要,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变好。”她的思维存在定式,强大不可扭转:“我知你六年来蒙受无数挫折,知你委屈,有无数愤怒与哀伤无处发泄……可是现在,已经都过去了。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幸福与未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扭过脸去,不再说话。 “……那么,至少让我待到你退烧。”她伸手将滑落的毛巾扶正,姿态娴淑优雅。 人毕竟是温血动物,不可能不渴望来自异体的温暖。
待疾病痊愈后,两人的关系终于不再漠然。君影不再有拒绝的理由,那枚戒指串起共同的回忆——毕竟生活充满不平,而回忆尚且美好。 “月照,你知道你最近变漂亮了吗?”学校里,白芷悄悄对月照如是诉说。月照欣然微笑,她相信自己是在焕发一种全新的生命。 五、风
待年满十八岁后,君影为自己购置了一台摩托车。
月照伏在窗前,看君影在小区道路内独自试车:秋阳和煦、天高云薄,机车带起的风席卷遍地黄叶……这丰美又萧刹的季节将这一景象抽象为一场眩目的驯兽仪式。 恍惚六年,从纤幼孩童到卓尔不群玉树临风的男子,宛若蛹中蜕变——异常神秘与奇妙。 不久前见到了君影的父亲,为了让儿子能安心待在家中,他送来了手提电脑和大笔生活费,并再三恳请月照一家代为照顾。君影站在门外一语不发,对父亲近乎殷勤的态度视而不见,形同陌路。
他临走时叹一口气:我依旧不知道他要什么。 这个西装笔挺、仪表精干的中年男子,顷刻间就现了老态。于职场上打拼了大半辈子,志得意满,却偏偏在自己儿子面前一败涂地。月照忽然感到有些怜悯:这个男子在得到了一切世俗肯定后,失掉了自己生命的延续。 他当然不会懂,他们是衣食无忧的一代,可是他们的空缺,又怎是物质可以填补? 君影爱上飙车,有时会带上月照一起出行。周末花上半天时间,由市区一路开到城郊,在乡间公路上体验飞驰的激越。月照并不喜欢被朔风吹透骨髓的寒意,但乐于一路上得以亲近君影。君影只有在开车后才会比较多话,月照不愿失去任何可一探他世界的机会。
“你喜欢速度?”两人靠着车稍事休息。身后是广阔而贫瘠的乡野背景,月照将饮用水递给君影,如是提问。 “是的,很喜欢。速度让我忘却身处何地,忘却曾经蒙受的屈辱和艰难。驾驭速度的时候什么也感觉不到,耳边只有风的声音,眼前只有不断延伸不断征服的道路……这种感觉异常奇妙,就仿佛是在俯瞰世界!你必须全神贯注,将所有的精力投诸于对速度的把握……这种命悬一线的过程很过瘾,让我血脉喷张,感到自己还确实活着!” “你对自己的存在感缺乏肯定?” “不、不是缺乏,而是不满。我的人生被迫留下了太多缺憾,等我有能力选择时却再无法弥补……有时心有不甘,却又无力对这样的安排作出反抗!我也恼恨这样懦弱无能的自己!或许是一种逃避,但至少,速度能让我认可我自己。” “君影,这不是你的错,懊悔和自责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你应该尝试原谅并接受自己。” “这不是自责!我没必要自责!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恼怒你知道吗?个人的力量何其卑弱,尤其像我们,什么都决定不了只能随机缘巧合!月照,我们曾经分享过太多的记忆,可是现在,那些和伤痛无异。改变我人生与价值的东西,你不会理解。你在舒适的环境下长大,面前只见一片坦途。而我,惟有在黑暗与快感中麻木自己。我成不了气候,只有通过自我毁灭来惩罚他们,你明白么?” “君影,没必要这样!我们还年轻,还有很多未知数等待我们去发掘。生活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糟糕,它有时很美,只是你尚未发现而已!” “……所以我说,你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小姐啊。”君影神情凛冽,语气不屑,“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迷途少年,在这六年里我接触了不少极端主义艺术。我读波德莱尔的诗,看萨拉·凯恩的戏剧,研究二战史和聆听重金属摇滚……这个世界远没有你想的那样美好。没错,人类曾在这星球上创造过无数美的丰碑,可是最丑恶的,同样是人类的杰作!” “君影、君影……我不关心这些,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过得幸福!”她感到自己快承受不住这谈话的重量了,“你说的或许没错,可是我们必须走下去,必须继续与健全我们的人生……相信我!我绝不会抛弃你!至少你还愿意在命悬一线的速度中带上我,至少我们还可以彼此相信不是吗?” “……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控制自己,不被速度的幻觉所迷惑。”君影面无表情,言语平淡,“人和人的接触可以传递信息。你看不见前路,不会被迷惑,你的手勒紧了我,使我得以保持警醒……我也载过他人,原因是一样的。江月照,别太看重自己。” 她听见狂风灌注血管,将她整个冻结。 那天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再未有所接触。直到某一天,晚归的月照在小区绿地里,发现满身酒气与伤痕的君影。
六、罪
等到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月照看着素色床单上那一小块污迹。那是她的罪状,她背离父精母血从此不再乖顺诚实的证明。她以她的身体来完成了生命里第一个缺陷,一种不幸!是的,这的确是一种不幸了,现实早已预定这爱情将茫然无果,她只是在寻找一种可填补同时又可折损的东西。 君影此刻仍在沉睡,模样宛若婴孩。月照用目光将他细细包裹起来,他睡得香甜而幽深。 刚才的温暖,的确是可以补偿失落的痛楚。宛若蝴蝶破蛹,舒展双翅后的初次所见——阳光折射在它身上,有难以言喻的奇妙光芒。 金刚石、莲花、三足乌、月蟾、宝剑、圣杯、盘亘的蛇、猫、无花果、海椰子、苦艾酒……
温暖以潮水的形式覆盖全身,所有的冷与空寂,在这一刻萎缩退却至角落。感官被充满,知觉被席卷,杂念被清除……疼痛无疑存在,可是新奇微妙。最为原始而新鲜的激荡从每个细胞、每条基因组、灵魂的每个皱折里冲决开来!在损毁的同时,月照感到一切尽善尽美,这幻象宛若死亡般神秘博大,她终于不再感到体内那与生俱来的空洞了…… 月照将烂醉的君影带回来,归置入安全的领域。她帮助他催吐、擦拭、包扎,他开始不停地说话,不停地咒骂和呼喊一些名字。他像个斗士般攒紧拳头,仰面嚎叫;时而又像挨了鞭子的奴仆,只敢闷在枕头里哭泣。 “君影、君影……”她扳过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拉向怀里。他盲从地倒下去,忽而又仿佛醒觉了什么,一把将她推开吼道: “你凭什么管我!滚!” “凭我这六年来对你不离不弃的思念。”她心思坚定,一次次扳过他的头,不厌其烦。他终于被制服了,歪歪斜斜地靠向她的肩头不再挣扎。她诱导他说话,他开始滔滔不绝: “这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 “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凭什么你就能生在这样美满的家庭里!凭什么你就可以这样不知疾苦地长大!我嫉妒你!我嫉妒你……他们以为我是什么?流氓?恶少?社会败类?好,我就做个败类又怎么了?再来打啊,骂啊,报警啊!哈哈……不要脸……谁不要脸?看好你那失身的女儿,她才是真正的贱人!淫妇!” 月照仔细地聆听着,从君影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那一段岁月的全貌:父母离异后,君影便随着父亲辗转各地、居无定所。父亲忙于工作,极少与他交流。去年父亲忽然与一女子再婚,对方也曾离异,身边带着个十四岁的女儿。那性格怪异的小女孩似乎对君影父子有着强烈的敌意。在忍受了半年多如履薄冰般的平静后,所有矛盾终于因一件事而爆发——那女孩竟诬告君影试图非礼她!而君影的父亲亦不辨真伪,当头对着儿子就是狠狠一掌! 君影万念俱灰,长期颠沛流离的生活使他没有亲密的朋友。他投身于光怪陆离的边缘世界,让自己在醉与醒的夹缝中渐渐堕落……恰好旧居的租期已到,他迫使父亲收回房子,时隔六年后,再次回到月照的视野中…… 他的声音,在反复间隔的激动与悲哀中断成一个个点,最后连这些断点都维持不下去,只好在抽噎中缩成一团,号啕痛哭。月照眼含泪水,怀抱着君影就仿佛怀抱婴孩。她任由他的悲痛蔓延,并转化成疯狂的火焰吞噬一切……是的,这些东西无法经由他人学到。学校里不会教,师长不会教,书本亦不会教……这种痛苦只能由经历挫折的人自吞苦果,而千百年来,人们用来麻醉这种痛楚的药剂也未尝不是没有——那种药物,叫做宗教。
可是现在,她不会说。 她要毁坏掉自己身上那纯白的神性;她要任由君影在她身上发泄,因此得到短暂的解脱与安慰;她要籍由此刻无与伦比的快感来捕获他、留住他。至少这一刻,她要做他的神! 原来这世上只有一位神,名为人类的寄托。 ……
亲爱的,让我跨越你的肩膀 就像跨越苦恼的河 跨越前世 跨越上帝的左手 我们应该上岸 为明天签署一份契约 我们应该赌博一场 为今日的繁华和明日的泪 亲爱的,让我们忘却彼此
让我们聚少离多,回心转意 让我们懂得纤夫的号子 忘却父亲的庇护 忘却祖籍 忘却身为一个人 让伤口里长出鲜花,长开不败 让根飘在水里 于迷雾中连绵成林 生命应是一场盛放
而非默默枯萎 我们的船已经抵达 登陆 我们应该上去 远行 船已经起航,再不能回头 船已经起航,再不能回头…… 月照默诵着未知的诗歌,任由君影的疯狂将自己冲决!
……经由疯狂的爱与疯狂的恨之后,重组起来的依恋,看起来如此理想。
在那年冬天,君影带月照去了一趟植物园。 驱车一个多小时抵达,来到少有人问津的冷僻景点。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地广人稀、鸟鸣曲径。 原本以为萧条的冬天,原来还是有这么多花朵在竞相开放。 君影轻车熟路地带她穿行于各个景区:热带温室里四季如春,兰草和猪笼草恩宠地垂挂下来,鲜艳夺目;灌木从中有不知名的鸟儿,会从游人手中衔走面包和鱼干;梅花还未及报岁,满含的幽香却已流露……最后他们来到腊梅馆前,未及走近,那漫卷如云的金黄花朵与扑鼻香气已使人陶醉! 君影在一块青色石板上席地而坐,极盛的黄花在风中挽留不住,纷纷扬扬。君影伸手,托起一枚黄玉般温润饱满的陨花。他转头看她,眼神复杂。这些黄花不顾一切的香气曾使他以为存在经年不变的美好。 他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儿么?在我十岁那年,父母曾带我到这里来过。我们就在这些腊梅底下拍照、嬉戏、吃野餐……多少年了,一直想忘却一切独自走远,可是记忆却不由自主。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举家出游,我记忆中最后属于幸福的场景。 他们相拥取暖,彼此安慰。 他们只能如此。 七、孕
两个月未见红后,月照才隐约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去少女怀孕热线做了简单咨询,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怀孕了。一个生命的突然入侵让她于猛可间失了方寸。她在慌乱中打了电话给君影,一阵沉默后,听筒那头只传来愠怒的两个字:“打掉!” 打掉?打掉!杀掉…… 可是,又能怎样呢?两个同样少不更事的孩子,无权再得到一个孩子,再开始一场悲剧。 恢复冷静后,月照坐下来,于镜中细细打量变化中的自己。
仍然是五官标致、惹人怜爱的女孩。从外表上,还看不出任何带来羞耻的改变。多么奇怪,一个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仿佛只是精子与卵子间偶然发生的一场事故。所有人、所有高级生物,都是经由这样一场事故诞生。没有什么双龙绕膝祥云聚顶。自然,其运行与变迁不受任何外力左右。我们明明只是在履行其中一个环节,为什么,却变成了罪过? 月照将衣服撩起来,露出小腹,将手指紧贴在上面——有的,来自另一个个体微弱的心跳!有区别于己的脉搏和血液流动!此刻,孕育新生命所带来的盛大幻觉让月照欣喜若狂!一方面,他不是那个乖张的、她不能掌控的君影。他完全隶属于她,经由她而成为他再无法逃脱的一部分!另一方面,这孩子令她的未来一下充满了可能性。他在到来前就已对世界先入为主!他是海洋、他是繁星、他是仙境、他是迷踪……他携带一切未知而来,引领她扑入全然陌生的星辰大海!这初为人母的奇妙幻觉使她迷醉,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生发:她要他!她要这样一个缺少她便不能成立的个体!她要这样一个可无条件爱他与无条件被爱的存在!她太荒芜了,这棵意外出现的幼苗是天赐珍宝!她扑向他,无论她的饥渴会否造成更大的灾难。 镜中手抚胎儿温柔微笑的年轻母亲,洁白饱满,宛若孕育宇宙的白色莲花。 可是当她将这一事故告诉白芷后,她的反应却出乎她意料之外。
那几乎就是点燃了一仓库火药!白芷暴跳如雷地问候过君影祖上后,又继续数落月照的愚昧单纯。月照感到莫明委屈,她是她唯一最知心的朋友,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此刻她送上的却不是祝福而是咒骂? “你打算怎么办?”责备过后,白芷才凝视事主,打点将来。 “我想……留下他。” “做梦!”白芷从鼻子里哼出两道长息:“生下来,你养他还是你父母?你这是在作孽你知不知道?清醒一点!叫那龟儿子陪你去把这龟孙子拿掉!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出路,这不是三流言情剧!” 她只好叹一口气,缄默不语。她那奇妙的难以言喻的幸福,又怎是旁人可以体会? 而她却不知道,白芷将她的沉默误解成为难,更未曾料到她会去找君影谈话。在一场激烈的争吵后,她的偏激与他的冲动,导致了她一生中最痛彻心肺的损失! 或许是一种幸运,当晚发生的那一切,她都不曾知道。 八、碎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死潜伏在我们的生之中。”
“……无论谙熟怎样的哲理,也无以消除所爱之人的死带来的悲哀。无论怎样的哲理、怎样的真诚、怎样的坚韧、怎样的柔情,也无以排遣这种悲哀。我们唯一所能做的,就是从这片悲哀中挣脱出来,并从中领悟某种哲理。而领悟后的任何哲理,在继之而来的意外悲哀面前,又是那样软弱无力……” 这是在《挪威的森林》中读到的,一段简短直白却最有力的死亡哲学。而直到现在,月照才真正理解了它的全部意义。 君影还是走了,死因是意料之中的飙车——君影以超过120码的速度在高架上飞驰,全然不顾身后警车呼啸的围追堵截,最后与一辆大型货车相撞,当场毙命。有目击者在记者采访时绘声绘色地描述人车是怎样相撞、发出怎样恐怖的声响、人是怎样被甩飞出去、机车是怎样在巨大的冲击下断成两截……然后镜头一转,警方提醒广大市民注意交通安全云云…… 没人知道,这是一场意外、自杀,亦或被速度操纵的他杀。 君影的葬礼上,没有遗体告别。
月照只能籍由灵堂上那张巨大的遗像来凭吊君影了。仪式并不寒酸,甚至还有些过分铺张。月照第一次见到了君影的继母,那个打扮得体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哭声凄切,令人同情。有络绎不绝的人来向君影的父亲表示慰问,礼金、花圈和白菊花束一起,被归纳入这场为告别而设的仪式中,与死灵同在。 月照躲在人群一角,神情平淡。 她知道自己是愿意并且应该哭泣的,可是在这黑白照片喜悦的注视下她却眼眶干涸。照片上的君影在笑,以一种年轻美好的姿态。这笑容使得整个葬仪显得荒诞不经!那些此起彼伏的哭声仿佛是一种委琐的亵渎!在这纯白的铺陈中,并没有君影的地方,他属于黑色疼痛的青春,他早已不在这里了。 这样想着的月照,至始至终,滴泪未流。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月照最终没能留下那个孩子。打胎那日,白芷执意陪她一起去。一路上,两人难得对坐无语,月照觉得这沉默使得路途格外漫长。 局部麻醉、翻江倒海、震荡、碎裂、剥离、掉落……脑中眩晕一片,有哭声阵阵传来。 回去的时候,月照几乎没有力气站住脚。白芷将她扶上出租车,任凭她幼儿般倒入怀中,蜷成一团。大量失血使她双手冰冷,白芷解开外套,将它们包容进去。女性柔和绵软的身体,是狄安娜所悲悯庇护的圣地。 身体,好空。 除了疼痛,仿佛什么也不剩下了;除了伤口,什么都未曾留下;除了回忆,到头来仍是什么也没有抓住……月照轻嗅着体内甘甜的血腥味,她的孩子适才如玫瑰般绽开,现已枯萎于那生满铁锈的污物桶里,片片破碎。
她哭了。 经由这孩子的流失,月照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与君影天人永隔了。在殡仪馆里未曾醒觉的悲哀,如今一浪一浪,波涛汹涌地将情感防线冲溃。她哭得那么歇斯底里,仿佛要哭出肺叶、哭出器官、将这六年多来的纠葛迷茫全部倾倒出来一样!她哭尽了维持性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她瘫软下来,呼吸不匀,惟有热泪长流不止。 ……那只蝴蝶翩然而止,带着夏日阳光和青草芳香,小小的君影追赶而来,天真明澈,碧海蓝天,大朵大朵的蒲公英化作白云远去。蝴蝶的腹部渐渐隆起,飞翔的高度越来越低。最后它落在了君影的掌心里,一切的极光片羽完全凝练在它的鳞翼上。小君影回头看她,一瞬间,世界为之苍老。 庄周梦蝶,尘埃落定。 希腊神话中,蝴蝶是灵魂之神普塞克的象征。
中国神话中,梁祝化蝶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 而今,伴随一只蝴蝶的涅槃,她终于理解了君影与回忆的全部。 九、月
夏天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过去,蝴蝶生生不息,年年飞舞。
就在月照考上大学的那个夏天,她的父母也正式协议离婚。签署协议书的前夜母亲才告诉月照其实他们早已不合了,只是顾虑到她才迟迟没有分手。现在月照已经成年了,可以独立照顾自己。于是,他们也终于可以分道扬镳。 说这话的时候母亲渐老的面容露出久别的释然,让月照看了很心痛。 忍与不忍,原来都是有人在受罪的。 只是月照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可以彼此忍耐这么久,却从不愿给予对方一个彼此原谅的机会? 月照现在常年住宿在大学里,主修冷门的摄影专业。父母没有过多干涉她的选择,每月仍旧分别汇给她不菲的生活费。这使得月照可以从容更新专业设备,买昂贵影集,有着其他学生可望而不可求的各种工艺版收藏。月照明白这是父母在迁就自己,她将多余的钱款用于资助贫困生或校外公益。她并不想留下这些多余的愧疚。
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被她用红绳紧紧勒在了左手无名指上,从而给自己一个名分。 堕胎以后,月照从此落下了腰痛的毛病。每逢阴雨天或经期,这死去活来的剧痛总让她晕厥倒地、动弹不得。她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这一切;心甘情愿以这种方式,不断重温与偿还自己的罪孽。她乐于每月一次,在凝滞的钝痛中再度接近君影和他们的孩子,那个未及来到这世上接受祝福的小生命在她体内抱怨:为何杀了我?放我出去!
在难以忍受的疼痛里,她得以保持敏锐的神经。她的身体依然健康,她想或许有一天,这疼痛也会趋缓下来,成全她人生的又一场幻觉。然而如今却并不是时候,她只能将她对事物清醒的洞察力与敏感多情,投诸于她的作品上。 笑容安静的江月照,出手阔绰、天赋不凡。不关心时尚和潮流打扮,然而恰如其分的中性穿着总能带给人奇异的灵性美感;皎洁、宁和、特立独行的女子,左手一枚老式戒指所隐藏的故事;寡言少语、云淡风清…… 月照毫不在意这些评价,将不知何时塞进课本的情书顺手丢进垃圾箱里。人人都说她是冰山美人、贵人眼高。可每当捕捉到一些不起眼的小细节时,却总有细心的观察者发现:她在流泪。 她没有那样的积累,拍不出气势磅礴,她的照片永远是些宁静琐碎的小场景,但并不防碍它们可令人潸然泪下。 白芷于高中毕业后选择了离开,月照去车站送她,见她抱歉但坚决地拒绝了姑母一家的挽留。她早已作好打算与过去的一切决裂!她的毅然决然,是她永远无法模仿的对象。
月照,你是良花,别再试图接触野草的生活。人各有命数,苦乐自知,并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照顾好自己,对不起,有缘再见。 她的临别赠言。 在大二的一次摄影大赛中,月照被选送的一张照片获得了特等奖。那是一张难以名状的照片——暗蓝的基调下布满了密密匝匝的小格子,画面饱满阴郁,空间压抑而不失想象……有人说这像两张破碎的笑脸;有人说像无数首尾相连的轰炸机;有人说这是一张先锋的几何艺术作品……月照微笑说不,这只是放大后的蝴蝶鳞片。
人和人的世界,是多么不一样。 人和人的眼睛,是多么不一样。 人和人的记忆,是多么不一样。 人和人的感情,是多么不一样。 人和人,是多么不一样。 …… 生活往往独裁,而感情又何尝不是? 我所要讲述的故事,就在此告一段落。
这是一个无法复制的故事,因为伤痕在每个人心里,形状都不一样。 这是一个无法缩写的故事,倘若硬要为之,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个有关青少年教育和家庭伦理道德的故事……但愿这不是你的判断。 这是事实,但不是真相。一篇新闻稿永远体会不出至亲眼泪的重量,尽管有时,它可以很动人。 我所要讲述和保守的,正是这样一种隐含的情感。眼泪背后的不为人知的记忆,困顿其中不可自拔的迷茫,隐埋心底无声无息的呼救……一只蝴蝶在茧里全然黑暗的挣扎。 而这些美好的温暖的碎片,就承载在蝴蝶那渺小又瑰丽的鳞翼中,正随着夏天的消逝,渐行渐远、凋零殆尽。 16 marzo For X,For yoshiki穿过时光喧闹的音乐声, 穿过西洋的重金属味道, 我, 不停的寻找。 看见, 无数的晴雨娃娃, 悬挂在碧绿的树上, 形成一种壮观。 不对, 这不是我要找的。 又一片蝴蝶林, 天下所有染红头发的蝴蝶, 穿梭与花间。 它们没有飞舞, 是哀叹。 整齐的队伍, 色彩斑斓的背后, 有一股透明的寂寞。 这也不是我要找的。 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蝴蝶和我一样, 不停的寻找。 音乐的殿堂啊! 有五个人, 在创造另类的伟大, 另一种空前的辉煌! 是的!我要寻找的, 就是这个! 找到又如何? 他们, 消失在无际的时光中。 回到现实, 我的眼前还是那片森林, 悬浮在半空中的声音, 悬浮在梦中的娃娃林, 还有蝴蝶 和我, 还在不停寻找…… 14 marzo 被点名了被点名了点名被点名了 (From王铮)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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